河床折向西南之后，两岸的地势缓缓抬升，像两只手掌慢慢收拢，把那段干涸的水道夹在了中间。苏晚词走在河床的边缘，脚下的卵石被踩动时会发出轻微的滚动声，像有人用木棍在骨头上轻轻敲打。裴长渊走在河床另一侧，和她隔着约莫十步宽的河道，两个人之间那条干裂的泥底像一道被缝合的旧伤。

走了大约二里，河床忽然变宽了。两侧的坡壁不再是陡峭的土岸，变成了缓缓倾斜的碎石坡，一直延伸到河床底部。坡面上散布着几块更大的石头，有些已经半埋在土里，表面覆盖着深灰色的地衣和苔藓残迹。苏晚词跨过河床，走到其中一块大石头旁边蹲下――石头的表面有一道像是被凿过的凹槽，槽面已被风蚀磨平，但凹槽两侧各有一个小孔，像是用来固定木桩的。她用指腹顺着凹槽边缘摸了一遍，干燥、粗粝，像是很久以前被人凿过又搁置了很久。

“这里以前有栈道。”苏晚词站起来，“顺着河床走的，木板钉在石头上，用木桩固定。不是车马用的，是行人走的。”

裴长渊站在她旁边，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石头上那两个孔洞的位置，没有说话。他沿着河床边缘往上游方向走了几步，在一段坡面停住，然后弯腰从沙土里捡起一样东西。那东西表面被沙土覆盖着，他用手抹了一下――是一块残破的木板，大约一尺长，边缘被水浸过又晒干的痕迹一层叠着一层。木板的一端有一道整齐的断口，不是自然腐朽断裂，是被切开的。

“栈道是被人拆掉的。”苏晚词走到他身边，接过那块残板看了看，“木板还在，没有烂透。拆的人不想让人从这里走，但没把材料带走。”

裴长渊没有接话。他把残板放回原处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前面可能还有更完整的东西。”

两个人沿着河床继续往前走。河床两侧的坡面逐渐变得更高更陡，那几块大石头之间的距离开始变得均匀，像是被人刻意摆放过的。苏晚词注意到石头的位置和河床的弯曲度形成了一种对应关系――河床往哪边弯曲，石头就会出现在弯曲处的外侧，像一个个被放置好的标点，标记着路线转向的位置。

她停下来，算了一下石头的数量，一共七块，分布在河床弯道的七个点上，像一条走了三个弯道但始终能看见标记的路。她没有声张，继续往前走。河床忽然收窄了，两侧的坡壁几乎贴到了一起，形成一个狭长的隘口。隘口的底部铺满了碎石，脚感比之前更硬，像是下面有一层更坚实的基底。

裴长渊在隘口中间停了一下。他没有低头看脚下，而是侧过身，面朝隘口侧壁的一个位置。石壁上有一块区域比周围颜色深一些，形状接近一个规整的圆，边缘有一条极细的缝隙，像是被切割过又合上了。他用手指沿着那条缝隙的边缘划了一圈，然后用手掌抵住圆心的位置，微微使力，那片石壁向内移动了一寸。他收回手，石板没有闭合，也再没有继续移动，像一道被撬开了一条缝的旧门，卡在一半的位置上就停了。

苏晚词走到他身边，把皮包放在脚边，伸手试了一下石板的边缘。另一侧似乎卡住了，使力推不动。她把那枚铜钱从皮包里取出来，没有把它塞进那道缝隙里，只是握在掌心里贴近石板表面。石板没有任何反应，仍然停在原处。

她把它收回去放好。“不是这块石头。”

裴长渊没有否认。他重新抵了一下石板，石板合回原处，缝隙消失得几乎看不见了，像从未被打开过。苏晚词站在隘口里，风从狭缝间挤过来，带着沙粒扑在脸上，像一道道均匀的喷气。河床没有结束，隘口前面的路还在，但她知道这段路已经走完了。从渡口、栈道到石板之间的每一处，都有标记和痕迹。

风从隘口的另一端灌进来，把她肩上的碎发吹到了颈侧。她把皮包的带子重新系紧了一些，侧过身，看着隘口出口方向那一片仍然开阔的碎石滩。那道门不在隘口里，也不再隐藏在河床边的石壁后面。这道隘口只是一个，连接着通往另一个地点的路线。她还没有找出它的确切位置，但她知道它一定在视线所能触及的某处，埋在某段不起眼的路径尽头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