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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:骸骨(1 / 3)

她从幻境里弹出来的那一刻,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
浑身湿透。

不是汗,是水。冰凉的水,从头发梢往下滴,滴在井口的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趴在井沿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胸腔像被人踩了一脚。

“林欣怡!”陆知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又像是就在耳边。

她抬起头。

陆知舟蹲在她旁边,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,另一只手举着手机,手电筒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。他的脸色很白――比她这个刚从幻境里出来的人还白。

“你下去了三秒钟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你把手伸进井里,然后整个人就趴到井沿上了。我以为你晕过去了。”他的声音有点抖,“我看了一下手机――三秒。你只下去了三秒。”

三秒。

她在幻境里待了……多久?一天?两天?她跟着王生去地里干活,坐在枣树下看月亮,看着他收拾包袱离开。那些记忆清晰得像刻在骨头里。

三秒。
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陆知舟问。

林欣怡撑着井沿站起来。腿软得像面条,膝盖磕在石板上,疼得她龇了龇牙。陆知舟伸手扶她,她摆了摆手。

“他的故乡。”她说,“我看到了。”

她转过身。

王生就站在她身后。

不是那个月光下湿透了、面如纸色的鬼魂。是一个淡淡的、几乎透明的影子,像是用铅笔在空气里画出来的轮廓。

但他的脸是清楚的。

年轻的脸,小麦色的皮肤,眼睛亮亮的,嘴角带着一点笑。

和她刚才在幻境里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
“你都看到了?”他问。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麦田。

欣怡点头。

“那你愿意帮我了吗?”

“我在帮。”她说,“你告诉我,你的骸骨在哪。”

王生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是透明的,能看到井沿的石板透过他的掌心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死在路上。我不知道谁收了我的尸,也不知道埋在哪。”

欣怡闭上眼睛。

她想起幻境里的最后一个画面――王生躺在一棵槐树下,手伸向天空,血已经流干了。那棵树不是村口的三棵老槐树。是另一棵。孤零零的,长在路边,树干上有一道被雷劈过的裂痕。

她睁开眼睛。

“那棵树。”她说,“你倒下去的时候,旁边有一棵槐树。树干上有一道雷劈的痕迹。”

王生抬起头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
“你看到了?”

“我看到了。”

“我不记得那棵树在哪。”他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我走了太久,路都忘了。我只记得那棵树,但我不记得它在哪条路上。”

林欣怡转头看向陆知舟。

“你能查吗?”她问,“唐代太原通往南方的官道,路边有槐树,树干上有雷劈痕迹。能找到吗?”

陆知舟推了推眼镜,打开手机地图。

“唐代的官道和现在的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但我可以查地方志、考古报告。如果他的骸骨被当地人收葬了,可能会有记录。”

“多久?”

“不好说。”

“快。”林欣怡说,“他等了一千多年了。”

陆知舟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到一边开始打电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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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欣怡靠在井沿上,抬头看天。

天快黑了。夕阳把西边的云烧成暗红色,村口那三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三条黑色的手臂,从地上伸出来,伸向她。

王生站在她旁边,也在看那三棵树。

“我小时候在那下面背书。”他说,“夏天凉快,有风。我爹坐在树根上,我靠着他,一个字一个字念。”

“你爹凶吗?”

“不凶。他就我一个儿子,舍不得凶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娘凶。我背书背不出来,她拿扫帚打我。”

欣怡笑了一下。

“你笑什么?”

“我在想,你娘要是知道你写的诗以后会被人记住,她会很高兴。”

王生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她不会高兴的。”他说,“她只想我活着。当不当诗人不重要,活着就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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