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来,笑得花枝乱颤,连树枝也晃动起来,眼看便要坠下。
王子服急呼:“仔细!快下来!要跌了!”
婴宁一面往下攀,一面犹笑不住。将及地面,手一松,“哎呀”一声滑落。笑声戛然而止。
王子服一个箭步上前扶住,手指有意无意在他皓腕上轻轻一捏。婴宁怕痒,又咯咯笑起来,倚着树干,笑得浑身发软,半晌方住。
待他喘息稍定,王子服自袖中取出那枝珍藏的枯梅,递到他面前。
婴宁接过,指尖碰了碰干缩的花瓣,奇道:“都枯了,留它作甚?”
王子服深深望着他:“此是上元那日,表弟所遗之花,我一直收着。”
婴宁不解:“收着何用?”
王子服低声道:“要叫表弟知道,我自见你,便念念不忘。自那日别后,相思成疾,几度以为不得活了。不想今日竟能重逢,实乃天幸,求表弟怜我此心。”
婴宁眨着澄澈的眸子,不以为意:“这有何难?既是亲戚,几朵花算得甚么?待表姊去时,我教老仆将这园中花木,砍一大捆与你背回去便是。”
王子服失笑:“你傻呀?”
婴宁反问:“这怎么傻了?”
王子服趋近一步,压低嗓音:“我喜欢的不是花,是摘花的那个人啊。”
婴宁仍懵懂:“亲戚之间,互相关心不是应该的吗?”
王子服心头滚热,索性挑明:“我说的喜欢,不是亲戚的喜欢,是……是妻子对夫郎的那种喜欢!”
婴宁偏着头,满面困惑:“妻子夫郎的喜欢?有什么不一样?”
王子服声音更低了:“妻夫之爱……是要……夜夜睡在一张床上的。”
婴宁听了,低下头,长长的睫毛垂下来,认真想了好一会儿。再抬起头,他一脸天真无邪道:“可我不习惯跟生人一块儿睡呀。”
话音刚落,小荣不知何时已悄悄走近。王子服臊得满面通红,慌忙寻个由头溜了。
饭后,老婆婆问起园中谈话,婴宁顺口道:“表姊想跟我一块儿睡觉。”
子服窘迫万分,幸好老婆婆耳背未听清。
待老婆婆转身,她压低声音责怪道:“婴宁方才如何那般说话?”
婴宁一脸无辜:“这话说不得么?”
王子服急道:“这是……不能让别人听见的悄悄话!”
婴宁理直气壮:“背着旁人也就罢了,难道还瞒着娘亲不成?况且睡觉不是平常事吗?有甚说不得?”
王子服见他一派天真烂漫,全然不晓世情,急得跺脚,却又拿他无法。
恰逢王家仆人寻至,子服欲带婴宁同归,让母亲见见他。老妪欣然应允,叮嘱婴宁:“你姨妈家日子宽裕,养得起闲人。到了那儿别急着回来,跟你姨妈学点诗书礼仪,将来也好伺候妻主。顺便也请你姨妈留心,与你觅个好人家。”
说罢,目送他们远去。临行倚门遥望,依依不舍。
归至家中,王母见女儿携回个天仙似的少男,惊问是谁。王子服说是姨母家的表弟婴宁。
王母惊疑不定:“先前吴生说的,分明是谎话!我根本没有亲姐姐,哪来的甥男?”
她转向婴宁询问。
婴宁行了个礼,轻声细语地答:“回夫人,我不是老夫人亲生的。我爹姓秦,他去世时我还裹在襁褓里,不记得娘是谁了。”
王母皱眉思索:“我确实有个姐姐,当年离了家,娶了一个姓秦的男子,只是……”
“她去世很多年了,怎么可能还在人世?”
她细细盘问婴宁养母的模样、身上有没有痣记,婴宁一一答来,竟和记忆中的姐姐分毫不差。
“是了,确实是我那姐姐,可她死了那么多年,怎么又能……”
正满腹疑团时,吴生闻讯赶来。婴宁避进里屋。
吴生听了始末,也是惊疑,沉吟半晌,忽道:“这小哥儿可是名唤婴宁?”
王子服称是。
吴生连道奇事,在王子服追问下,方吐实情。
原来子服这位姨母早逝,姨夫独居数年,后来竟和一个狐妖相好,后来……一病不起,终至形销骨立而亡。
他卧病时,家人曾见一只狐狸生了个男婴,就放在床上,取名婴宁。姨夫死后,那狐妖还常来探望男儿,后秦家求得天师符贴于壁上,狐妖才带着婴宁走了。莫非……便是他?”
众人正疑婴宁为鬼狐,他却毫不畏惧,终日憨笑。
王母叹道:“这小哥儿,也太憨了些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