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满了血丝,红得吓人。下一秒,他从身边的工具箱里抓起一把生锈的重型扳手,跌跌撞撞地站起来,指着王诚。
“你说什么?”
老张浑身都在抖,那种抖动带动着扳手在空气中划出颤抖的弧线,“你再说一遍?那是俺儿!他就是睡着了!你他妈想把他扔了?还要四天就是大年三十了!我要带他回家过年!”
王诚没有后退。他看着那个疯癫的父亲,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枪套上。
“咔嚓。”
那声清脆的上膛声,直接把周围的风声都压了下去。
“我说,把死人放下。”
王诚的枪口稍微压低了一寸,没有指头,而是指着老张的胸口,“活人还得吃,活人还得赶路。带着尸体,占地方,耗油,引野狗。你想让你老婆连这几袋煤都看不见吗?”
这话太毒。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
老张张着嘴,嘴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,像有血块堵在那儿。他看着王诚黑洞洞的枪口,又看了看车上那些沉默的、眼神躲闪的同伴。
没人帮他说话。
几秒钟后,那把沉重的扳手从老张手里滑落。
“当啷——”
铁器砸在冻土上的声音沉闷而绝望。老张整个人瘫软下去,重新跪在了那具小小的尸体旁。
他不再嚎叫,只是把头埋进孩子冰凉的胸口,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、类似野兽受伤后的呜咽。
整顿开始了。
没人再去管那个跪着的男人。大家开始机械地搬运物资。
袋装煤一袋一袋被抬下来,转移到另外两辆已经超载的卡车上。化肥罐、破损的备胎、一些不太重要的铁件,被无情地抛弃在路边。
那个孩子被留下了。地太硬了,要把这冻土刨开一个坑,起码得耗掉三个壮劳力一天的热量。没人付这个代价。
几张从废车上扯下来的破麻袋盖在了孩子身上。尸体被放在路基下面的斜坡旁,那里背风,也许能少受点罪。
没有告别仪式,甚至没人去替他把那蜷缩的腿拉直。
老张是被李明国和另一个工人架上车的。他没反抗,只是眼睛望着那个灰色的麻袋包,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窟窿。
两小时后,车队准备出发。
“打不着。”
负责驾驶头车的司机探出头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停太久了。电瓶死了,油路也冻上了。这破天……”
于墨澜抬头看天。
新的黑雪正在云层里酝酿,如果走不了,这几十号人,今晚都会变成路边的冰雕。
“生火。”
“把那辆坏车的木栏板拆了。不把油底壳和管线烤热,谁也别想活。”
火在路边点了起来。
没烧煤,燃料是从坏掉的卡车上拆下来的木板,还有破麻袋。木头里浸透了机油和胶水,一烧就冒出滚滚黑烟,呛得人眼泪直流。
火苗不大,在灰黑色的荒原上撑起一小团橘黄色的亮光。
于墨澜蹲在火边,把那只受了伤的手伸过去。
热量让血管重新扩张,钻心的刺痛变成了更加剧烈的胀痛。
徐强走过来,递给他半块烤热的硬饼,是用树枝串着的。
“吃一口。”徐强的声音很低,“不管咋样,得有点热乎气。”
饼的边缘烤焦了,散发着一股焦糊味。于墨澜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
他用力咀嚼着,感受着那点粗糙的食物划过的疼痛。
李明国靠在轮胎旁,盯着那团火,眼神有些发直。
“那孩子……”
他突然开口,声音有些抖,“要是他不跟出来,是不是还能活?”
没有人立刻回答。只有火焰吞噬木头发出的“噼啪”爆裂声。
于墨澜吞下嘴里那口难以下咽的饼,感觉胃里像是有石头坠着。
“不出来。”
他看着火光中飞舞的黑灰,缓缓说道,“他家这周就断粮了。出来,死在路上,还能给家里省口吃的;不出来,在家里也是饿死。早晚的事。”
这之后,再也没人说话。
半小时后,排气管终于喷出了一股浓烈的蓝烟。
“灭火!上车!”
王诚喊道。
几铲子黑雪被铲起来,盖在那团火上。火焰挣扎了几下,塌了下去,只剩下一缕青烟被风瞬间扯碎。
车队重新发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