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天启二年冬·小香室】
当夜,魏子然回了听钟小院便是一阵翻箱倒柜,将各个屋里搜搜刮刮了一番,不过湊得现银一百三十两,两卷画轴、几件新不新、旧不旧的金银器皿不过勉强能折合一百两银子而已,远远凑不够五百两之数。
他原想找家中兄弟姊妹借些应应急,想到会惊动父母惹来猜疑,也只能作罢。
而数百两白银又非小钱,友朋中能当家作主、借得出这笔大钱的,他想来想去,似乎只有文卿一人。
可文卿已是有家室的人,借出这样一笔钱,妻子必定会过问。若那妻子不肯,他贸贸然去借这笔钱,岂不是伤了人家夫妻间的和气?
次日一早,魏子然唤来清泉,嘱咐其将夜里清理出来的画轴及金银器在五日内卖出去。他恐清泉太过老实实诚,又吩咐丑儿随清泉一道帮他办成此事。
映红见那些要变卖的器皿皆是些六七成新的,心中疑窦重重:“你缺钱使么?怎么沦落到要变卖自己屋里的东西了?”
魏子然随意敷衍道:“那些东西也用不着了,放着占屋子。”
因他得出门去送罗家父子,映红不好拉着他细细询问,只是留了个心眼。
这院子虽扩建得大了许多,但因院中多了净儿与丑儿,她倒也轻松了许多。逢他在家,不过安排他的饮食起居,书室、庭院自有净儿、丑儿来打理。
然,她并不喜欢这份轻松。
平日里,他即便足不出户,也时常与净儿、丑儿待在一块儿,不是教这个读书认字,就是同那个锄花种草,似乎压根不知这院中还有她这样一个人。
近些日子,他更是只在这老屋宅里歇觉,连穿衣束发、添茶倒水的事也只唤那净儿在身边伺候。
她想,若这净儿是个女孩儿,他怕是早已忘了那个南屏。
映红直觉他这回变卖屋中东西不简单,趁他出门的时候,慢慢踅到老屋宅的庭院里。
庭中,细雪轻扬,青松堆玉,绿竹摇银,通往那片屋宇的小径已被积雪掩盖得寻不到丁点儿踪迹。
然,就在这静谧冷清里,少年的声音如珠玉落地,从书室那头缓缓滚进她的耳中。
她知道,那是净儿在读书。
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室门前,净儿恍然未觉,依旧蹲在书室的火盆边捧着书本,一字一句地在读。
她站在门边轻轻咳嗽一声,净儿方才抬头看了过来,见是她,忙搁下手头的书本,腼腼腆腆地迎了上来,笑着问:“姊姊怎么来了呀?”
映红笑道:“新院子那头怪冷清的,你们又不去寻我说说话,我闷得慌,只能自己过来了——你读的什么书?”
净儿有些不好意思:“在读《孟子》,哥儿说回来了要考我的,我尚未背熟。”
听及,映红忙道:“那你继续读,我也要找些书来看看,应不会搅扰你吧?”
“不会,”净儿取出藏书室的钥匙递给她,“姊姊可自去里头选自己想看的书。”
映红接过钥匙,应了声好,让净儿自去读书,却并不进藏书室,只在书案前坐下了。
案上摞的皆是魏子然时常翻看的经史书册,他自己写的文章诗稿也堆了一些。
映红不去翻动他的书册,只将那一小摞文章诗稿抱到跟前。她并未翻动几张诗稿,便在其中看到了一张涂画多次的单子。上面涂涂写写的全是银两器物的折合数目,背后还有“欠银三百两加五百两合八百两”的字样。
这样一张单子看得映红大惊失色,忙唤过净儿,将那单子给他看:“近些日子,子然与你最亲近,你定然知晓他的行事。你老实告诉我,他怎么会欠下这么些银子?”
净儿一脸茫然:“哥儿这些日子皆在为姐儿的事处处奔走,这些银子怕是在外求人办事时欠下的吧?”
“不是!”映红笃定道,“他办的这些事,用的皆是府上的银子,不曾动他自己的银子。即便有,也花不了多少。”
在她的认知里,这世间有两处吞金吃银的地方,一是赌坊,一是妓馆行院。钱进了那里,如风卷残叶,一旦陷进去,会吃得连家底也不剩。
映红不愿将魏子然想成这等人,却又想不通他何以在外头欠下了这样一笔大债。
送走罗家父子,魏子然回家在净荷堂坐了一会儿,也不回听钟小院,径直往魏书婷的院子去了。
自魏书婷遭遇了这等事,这院中遣散了不少人,除了看院门的老婆子,她身边也只留了玉兰与墨香。现今,又多了个来此做客的林瑶华。
许是日夜有好友在身侧陪伴解闷,又养了那只雌兔,魏书婷倒比遭受流言前更爱笑了,丝毫不在意外人如何谈论自己。
魏子然尚未踏入后院,便见那院门外蹲了两只半人高的雪狮子。那雪狮子堆得惟妙惟肖,毛发根毫毕现,双目炯炯有神,倒像是活的一般。
入了院中,他一度怀疑自己进了异域他乡。
这里古堡林立、楼台高筑,房屋或方或圆、或尖或突,是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