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痕
孟雁离没有回答。
祁元恒看着她沉默的样子,那股从看见顾临渊翻墙出去时便攒在胸口的火终于冲破了一层薄壳。
他猛地伸手,从她袖中将那只瓷瓶抽了出来,动作又快又准,力道大得将她袖口的盘扣崩开了一颗,骨碌碌滚在地上,打了两个转停在桌脚边。
“你说话!”他举着那只瓷瓶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,“你宁愿把这件事告诉他,都不肯告诉朕?朕在你心里算什么?一个需要你委曲求全的上位者?还是一个根本不配知道你真话的人?”
孟雁离看着他握着瓷瓶的手,那手指太用力了,指节泛着青白。她忽然觉得很累,比毒发时那种冷热交错的痛还要累。
那些她忍了十年没有说出口的话。
藏在心底被日复一日磨成细沙的委屈。
夜里独自服药时对着月亮发呆的瞬间。
此刻全都涌上来,堵在喉咙里,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你告诉我朕算什么!”祁元恒的声音提高了,带上了几分嘶哑。他另一只手指着侧窗的方向。
“顾临渊他能翻墙进来给你送药,他能听你说你的病、你的疼,他能站在这里面对面跟你说话——而朕呢?朕只能从别人嘴里听说你吃了什么、睡了几个时辰、脸色好不好!你连服药都不肯当着朕的面,你躲着朕,你防着朕——”
“我防着你?”孟雁离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透着疲惫,“陛下,您想想,我是从一开始就防着您的吗?”
祁元恒怔住了。
“十年前我中毒的那一夜,您烧得人事不省。我去御药房盗药,被人发现,慌乱中吞了那颗毒丸。第二天您退了烧,我咳了血。后来我找到江湖郎中配了压制的方子,骗您说毒已经解了。”
孟雁离抬眸看着他,那双眼里没有泪,可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红,像是忍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到了边缘。
“我为什么不告诉您?因为那时候惠帝还在,您是卫所里一个随时可能被拖出去斩了的皇子。您连自己都保不住,我告诉您了能怎样?您是能替我找来解药,还是能替我挡了那些盯着您的人?”
祁元恒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后来您登基了,我以为终于可以说出来了。可您把我封了尚宫,把我困在宫里,外面的人说我是狐媚惑君的宫女,说您是个被女人拿捏的昏君。我这时候告诉您我中毒了,快要死了——您会怎么做?”
孟雁离的声音还是那么轻,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下来。
“您会像现在这样,把半个天下的名医都搜罗进宫,把朝野的议论都压下去,为了我一个人的病大动干戈。然后前朝会说您为了一个宫女荒废朝政,后宫会说孟尚宫恃宠而骄。您为我不顾一切,然后我成了那个让您被天下耻笑的祸水。”
祁元恒攥着瓷瓶的手开始发颤,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线。
“顾临渊知道,是因为十年前他帮我找过那位江湖郎中。他没得选,他看见了。”孟雁离垂下眼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了。
“可您不一样。您有得选。您可以选择不知道这件事,选择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尚宫,该放就放,该走就走。可您偏偏不肯。”
殿内安静了很久。窗外的风铃还在响,叮叮咚咚的,一声一声敲在沉默里。
祁元恒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青白釉的瓷瓶,瓶身被他攥得微微发烫,拆开了蜡封的瓶口散出淡淡的药香,雪莲和藏红花的气味混在一起,清冽又带着一丝微苦。
他忽然抬手,把瓷瓶猛地往地上一摔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瓷瓶在地砖上碎成数片,暗红色的药液洇开来,像一小滩泼洒了的血,缓缓渗进砖缝里。
孟雁离的目光落在那些碎片上,瞳孔轻轻缩了一下。
“朕不需要别人的药。”祁元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赤炎芝朕已经寻到了,解毒的方子太医院正在试炼,朕能救你。你不用他的东西。”
孟雁离看着他,目光从那滩药液慢慢移到他脸上。
他的下颌绷得紧紧的,面上浮起的一层薄红,眼底那簇火还在烧,可底下压着恼怒、不甘。
还有一丝几近狼狈的慌张。
“那是顾将军从西域带回来的。”孟雁离轻声说,“虽然不能救命,却能减缓我毒发时的痛楚。陛下把它摔了,我下次发作的时候,便只能硬熬着。”
祁元恒的脸白了一瞬,可他站的姿势没有动,像一棵被风吹得摇晃却不肯倒的树。
他看着孟雁离,目光从她苍白的唇移到她平静的眼,忽然觉得她离自己很远。

